醉歌田舍酒,笑讀古人書

書釀-20160506海報

我十岁初读古书,至今已近二十年。肉身安放在二十一世纪,精神却日渐慕古。这不奇怪也不冲突,许多人与我有同样的兴致。器物之用,日新月异。人心思乐,至今犹然。而且古人雅致的生活,今人恐怕只能远远的羡慕。陶渊明醉卧南山的悠闲,苏子美以书下酒的快意,陈独漉罗浮豪饮的酣畅,都使我心生向往,因此有了一个花名:「酒葫芦」,并有了一位同样爱喝酒读书的太太:「温酒婆」。

可惜年轻时难免会走弯路,追逐虚名、忙于营生,竟未能真正体会这种雅趣。直到精疲力尽、头破血流,才知虚名不可追、国事不可为。这才想起曾经的梦:醉卧山林,诗酒相伴。

去年春夏之交,我与温酒婆返回南粤,并在年尾迎来爱女小绵羊的降生。在家闲居,妻女相随,有书可览,有酒相伴,终于找到渴望已久的闲适与惬意。偶有朋友来访,我们好酒好食招待,借了自然和古人赠与的景致,登高望远,临江怀古。如果遇到传统节日,那便更好,我们一起月下吟诗,随风高歌。

我曾浪迹四海,每至一处,必定朋友雅集,谈笑之间,诗酒不断。如今僻居小城,朋友雅集不常有,把酒言欢不常有,常有的是独酌翻书,悠思遐往。不过我已经很知足,妻女相随,书酒相伴,人生何求呢?

作为爱书之人,我近年深研经史子集,比以往任何时候进步都快,可以说略有心得,渐入佳境。然而作为爱酒之人,我却始终只会饮酒而不会酿酒,成为我的一大憾事。所幸,岳母与老友合作一家酒坊,用传统的手工方式制作客家黄酒。归粤之后,我带着遗憾与好奇,经常跑到湖边酒坊,看老师傅淘米、蒸饭、淋水、下曲,直到最后封坛,觉得真是有趣,原来每日伴我读书的酒竟是这样酿出来的!于是开始跟老师傅学习酿酒,还搜罗了许多与酒有关的书籍文章来读,虽然现在的水平远不能独立操作,但也已经积累了不少相关知识,并在今年开始酿造属于读书人的「書釀」。

即使在这个时代,仍有许多人与我有同样的兴致。我们渴慕古人雅致的生活,我们希望用诗书滋养生命。器物之用,日新月异;人心思乐,至今犹然。我用传统手工酿造「書釀」,既是自己的钻研与消遣,也为天下爱书爱酒的有缘人带来一份快乐与闲适。

酒还在坛子里,很快就会上市。如果诸位的酒虫已经上脑,不妨扫描上图中的二维码,关注「書釀」微信公众号,先听我讲讲关于书、关于酒、关于饮酒读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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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集注》隨箚:陽貨第十七、微子第十八

  • 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絶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17.3)

  • 楊氏曰:「磨不磷,涅不緇,而後無可無不可。堅白不足,而欲自試於磨涅,其不磷緇者,幾希。」(17.7)

  • 注曰:「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17.8)

  • 注曰:「學詩之法,此章盡之。讀是經者,所宜盡心也。」(17.9)

  • 注曰:「鄉原,鄉人之愿者也。蓋其同流合汙以媚於世,故在鄉人之中,獨以愿稱。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亂乎德,故以爲德之賊而深惡之。」(17.13)

  • 注曰:「雖聞善言,不爲己有,是自棄其德也。」(17.14)

  • 胡氏曰:「許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者,則亦無所不至矣。』志於富貴,即孔子所謂鄙夫也。」(17.15)

張廣達:年輕人要學會在逆境中不放棄志向

昨晚用兩小時看完張廣達先生 2009 年在台灣大學所講的「我的學思歷程」分享,在此記錄一點感想。

他 1957 年被錯劃爲「右派」時只有 26 歲,「文-革」結束才恢復比較正常的讀書教學工作,那時已是 48 歳,人生中最好的 22 年在政治動蕩中浪費了。那個年代像他這樣的經歷不勝枚舉,高爾泰先生的《尋找家園》、巫寧坤先生的《一滴涙》等等回憶都使人涙下。張先生自己說,他的經歷分享可以爲巫先生的著作補充一些邊角料。與高先生和巫先生稍有不同的是,張先生自言,其後來的治學取向與年輕時的經歷密不可分,因此他花了整場一半的時間回憶年輕時的苦難。

他當年從燕京大學物理系轉入北京大學歷史系,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人文社會學科在 1949 年之後的遭遇。年紀輕輕的他,並沒有什麼政治上的想法,不明白爲何自己就突然成了所謂「右派」。他有很長時間想不通,終於回頭向歷史求教,發現了司馬遷的《報任少卿書》,發現了王陽明的《瘗旅文》,發現了清代汪中容甫,發現了王國維觀堂等人的遭遇。他才明白,若遭遇極權或亂世,讀書人的命運往往如此。遂稍安其心,學著在逆境中求生存。

張先生的這段心路歷程,我可謂感同深受。甲午秋冬,我被關押期間無書可讀。回到住所,書籍亦無所得。心中想的便是王陽明的龍場悟道和《瘗旅文》,想的是司馬遷的《報任少卿書》,想的是《史記・伯夷叔齊列傳》。那種情況下,不由得我不去想,因爲那是我彼時唯一可以依賴的思想資源。重獲自由之後,我進一步考察明代讀書人的生存狀態以及對生死的思考,也因此得以對明代自王陽明以降的讀書人有了一番新的認識。比如台灣南華大學廖俊裕所寫的《儒學的生死學——以晚明儒學爲文本》就曾帶給我啟示。

張先生年輕時不可能讀到 Hannah Arendt 的著作,也不可能讀到其它有關極權統治的書籍。他的父親教他學會忍辱負重,因爲極權之下無理可講。幸運的是,我在考察明代讀書人生存狀態之時,還能夠同時考察前蘇聯和前東歐共産國家知識人的生存狀態,比如 Joseph Brodsky / Czesław Miłosz 等人的遭遇。帶著自身經歷再來看這些人的著作,當然有了新的體會。他們使我能夠從更宏觀、更高遠的視野看待自身遭遇和時勢,也就能夠一定程度跳出自身所處所限,獲得心靈上的解脫,從而重新安頓生命與生活。

張先生年輕時靠著與古人的心心相印從而接觸到以宋明理學爲代表的傳統脩養工夫,終於使自己能夠活下來,而且沒有放棄希望和志向。張先生「六/四」之後去國,在海外重新展開學術研究,至今已歷二十餘年。他在對比中西方文化時說,中國思想源頭所關注的重點是人本身,而西方文化源頭所關注的重點是客觀世界。因此中國發展出非常細密的內省和脩養工夫,至今仍然非常珍貴,這些思想是中國人對人類的重大貢獻。西方許多人遇到問題要求助於心理醫生,無法自己排解,而懂得內省脩養的中國人則少有此慮。這或許只是張先生的一家之言,但以我過去幾年對現代心理諮詢的瞭解和對傳統心性之學的脩習來看,張先生此言不虛。

最後,推薦「台大演講網」,可以在此看到许多好的演講視頻,只是網站需要穿牆而過。

《論語集注》隨箚:衛靈公第十五、季氏第十六

  • 注曰:「愚謂聖人當行而行,無所顧慮。處困而亨,無所怨悔。於此可見,學者宜深味之。」(15.1)

案,昨觀張廣達先生「學思歷程」自述。張先生大學畢業即被錯劃「右派」,「文革」結束始獲自由,失學達廿二年之久。司馬《報任少卿書》、陽明《瘗旅文》、汪容甫、王觀堂乃其人其時之精神支柱,因此方能「處困而亨」,開其後半生之學術生涯。

  • 程子曰:「學要鞭辟近裏,著己而已。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言忠信,行篤敬;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15.5)

案,「鞭辟近裏,著己而已,博學篤志,切問近思」,實乃百世不惑之眞傳!

  • 楊氏曰:「史魚之直,未盡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後可免於亂世。若史魚之如矢,則雖欲卷而懷之,有不可得也。」(15.6)

  • 注曰:「責己厚,故身益修;責人薄,故人易從。」(15.14)

案,此處眾之道,余不及也。

  • 注曰:「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審處之辭也。不如是而妄行,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15.15)

  • 注曰:「言不及義,則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則行險僥倖之機熟。難矣哉者,言其無以入德,而將有患害也。」(15.16)

  • 注曰:「義者制事之本,故以爲質榦。而行之必有節文,出之必以退遜,成之必在誠實,乃君子之道也。」(15.17)

  • 謝氏曰:「君子無不反求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15.20)

案,反求與否,只在一念之間。得之者幸,不得者命。

  • 注曰:「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和以處眾曰羣,然無阿比之意,故不黨。」(15.21)

  • 注曰:「小不忍,如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15.26)

  • 注曰:「人外無道,道外無人。然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爲;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15.28)

  • 張子曰:「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15.28)

  • 注曰:「蓋君子於細事未必可觀,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雖器量淺狹,而未必無一長可取。」(15.33)

  • 范氏曰:「聖人同於人者血氣也,異於人者志氣也。血氣有時而衰,志氣則無時而衰也……君子養其志氣,故不爲血氣所動,是以年彌高而德彌邵也。」(16.7)

《論語集注》隨劄:子路第十三、憲問第十四

  • 吴氏曰:「勇者喜於有爲而不能持久,故以此告之。」(13.1)

案,余既不勇,亦不能持久,志不純耳。

  • 程子曰:「名實相須。一事苟,則其餘皆苟矣。」(13.3)

  • 注曰:「恭主容,敬主事。恭見於外,敬主乎中。之夷狄不可棄,勉其固守而勿失也。」(13.19)

  • 程子曰:「子貢之意,蓋欲爲皎皎之行,聞於人者。夫子告之,皆篤實自得之事。」(13.20)

  • 朱子曰:「聖賢論學者用心得失之際,其說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於此明辨而日省之,則庶乎其不昧於所從矣。」(14.25)

  • 注曰:「比方人物而較其短長,雖亦窮理之事。然專務爲此,則心馳於外,而所以自治者疎矣。」(14.31)

案,以上三注,當合觀之。朱子之注,爲「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一語而發。朱子實善察人心者也。

  • 注曰:「狂者,志極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餘。」(13.21)

  • 注曰:「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13.23)

  • 注曰:「邦有道不能有爲,邦無道不能獨善,而但知食禄,皆可恥也。」(14.1)

  • 程子曰:「克去己私以復乎禮,則私欲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則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潛藏隠伏於胷中也。豈克己求仁之謂哉?學者察於二者之間,則其所以求仁之功,益親切而無滲漏矣。」(14.2)

案,程子此言,亦深察人心也。

  • 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忠而勿誨,婦寺之忠也。愛而知勞之,則其爲愛也深矣;忠而知誨之,則其爲忠也大矣。」(14.8)

案,余自去歲,始潛心育兒之道。蘇氏「愛而勿勞」、「愛而勞之」二語,足啟余心智矣!

  • 注曰:「大言不慙,則無必爲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踐其言,豈不難哉?」(14.21)

  • 注曰:「於其所怨者,愛憎取舍,一以至公而無私,所謂直也。於其所德者,則必以德報之,不可忘也。」(14.36)

  • 程子曰:「下學上達,意在言表。」又曰:「學者須守下學上達之語,乃學之要。蓋凡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然習而不察,則亦不能以上達矣。」(14.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