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說,無人聽

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有時候與人交流感到非常累。面對不同的人、不同的話題,這些「累」會有不同的樣貌。而我總覺得,在更深層次上,它們都有一張共同的面目,那就是我執。不好意思,我竟然又寫了這麽一個很專門、很傷腦筋的詞語。事實上我已經用了相當長的時間來努力避免使用這様的詞語。

既是隨心使然,那就從「我執」説起吧。

一次與人交流中我很隨口説了一句「我執」,對方馬上問這是什麽。我不加思索地就開始説,在我言語未盡之際,對方也不甘示弱地插嘴來説「我認為『我執』是……」後來深深的反省中我才明白,我們那只是交流的開始。不幸的是,剛剛開始的交流被我的情緒化打斷了。

多次經歷這種溝通挫折感之後我意識到,我們在與人談起抽象概念時,往往太過於隨意和著急。

隨意到在開口前沒有去想:天吶,我們在談一個抽象概念,我們在談一個千百年來的事實早已證明其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抽象概念,我們在談一個可能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抽象概念。而我們卻以為此概念之內涵完全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様,沒有想過對面的這個人可能完全不這麽認為。可笑的是,有時候雙方能夠圍繞一個抽象概念談論半天之後才發現(或者才承認)雞同鴨講的現狀,而「我們在交流」不過是一層幻象。我常常將此比作大家在吃同一塊三明治的不同夾層,津津有味地張嘴,滿嘴流油地談論,氣急敗壞地溜走。

着急到在開口前沒有去想:對方説出的可是一個抽象概念啊,他為什麽會在這様的一個時間和場景中使用這個概念,他心中這個概念的內涵是什麽様子,他之提出些概念只能説明此概念在他之心裡是什麽様子,同理我回應此概念亦只能説明此概念在我心裡的様子,我們需要在此時此境中就此概念之內涵達成一些共識方才能夠交流……我自己曾經無數次地犯下這様的錯誤,也看到無數的人無數次地這麽做。最終的結果,糟糕者甚至都無法眞正開始交流,稍好一些也不過是像我以上所説的「津津有味、滿嘴流油、氣急敗壞」三步曲而已。

人類社會越發達,就有越多的抽象概念產生。我心中有多得數不清的抽象概念,現在使用起它們來可謂是小心謹愼。且以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而言:中國哲學殿堂之門我尙未進入,西方哲學於當下之我更是陌生。早年無知且無畏之時往往以諸多概念類比攀附,如今想來眞是可笑(不過我倒是很容易原諒早嵗年少輕狂時所做下的錯事)。一日有人問我對於「巖中花樹」的看法[[插播:如果有朋友想送我新年禮物,請送一本《巖中花樹》]],我簡單説出自己的看法,對方以一句堆砌着諸多西方哲學名詞而且很是拗口的話接着問我,我只好實話實説,我眞是看不懂那句話在講什麽。我經常覺得,許多原本很清楚明了的西方詞語,翻譯到中國實在是味同嚼蜡,因此我很佩服那些能夠把翻譯過來的抽象名詞玩得很轉(起碼看上去如此)的家伙。

我現在的選擇是:面對抽象名詞,要一再向對方確認此概念的內涵,直到確認我們是在談同一個東西。哪怕這個過程要花很久也値得,否則接下來又會雞同鴨講且不歡而散,那才是眞正的浪費時間。在我嘗試確認概念之內涵時,我也在心中完成了一重要轉變:我與他不同,他與我不同,因此我們需要交流。將我們所談諸多概念放到一個共同的語境中來,暫時性移除其「異」,關注其「同」。在由「同」建立起共同的交流場域環境之後,「異」將被自然且順暢地引入。

以上所述表明,藉由互相不明內涵的抽象概念來溝通之艱難甚至不可能。下文簡説只有人説、卻無人聽。

前幾天我看到兩位朋友在微博中的交流障礙,既是因為對同一概念的不同理解而起,亦是因為自己只顧著着急説話説而起。而在微博中時常看到有人寫錯字、寫錯標點等等,亦會讓我再次想起:是不是大家都太急着表達自己了?!

記得今年一個陰冷的雨天,我在長沙讀《孤獨六講》,讀到關於「每個人都急着表達,卻沒有人在聽」這段時,心底不禁生起一股悲愴感。那時我只是覺得,我們這個社會如何如何,别人如何如何,卻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正是這麽一個「急着表達,沒有在聽」的人。在本文寫到一半時,正好到了午飯時間,我非常痛苦地離開電腦去吃飯,吃到一半又回到電腦前接著寫。於是我問自己:如果這篇文章是寫給自己看的,我會這麽着急寫完它嗎?

這不是很諷刺嗎?一邊反省著「有人説、無人聽」,一邊犯着這様的錯。於我而言,這是更深一層的矛盾。

「無人聽」是一種非常普遍的存在。在我這裡,它不僅指不聽别人説話,也指不聽自己的內心。這已不在本文想要表達的範圍,我想我還是應該回去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