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我的教育自救之路

甲午春節後,得知立大理事會和英強兄決定把立大重任交付於我,心中既驚且喜。所驚者,雖心存教育夢想,然多年來只在小範圍積累耕耘,未敢設想三十歲前能有機會親自掌舵一所學校。所喜者,幼時萌芽且呵護多年的教育夢想之樹,終於有了一片可以更好生長的土壤。立人大學所秉承之開放教育、自主學習和互聯網辦學理念,所關注之讀書種子和行動種子群體,與我所衷情教育者完全一致。想我在大學期間創沙龍、辦網站、結社團,既以此交流思想、結交好友、砥礪品行,亦以此為沈悶物慾的校園吹一陣清涼風,為迷茫可憐的大學生展示更多可能。然自從離校,人在江湖漂蕩,始終難以將已經開始實踐之教育夢想繼續。因此,當我得知即將成為立大總幹事的時候,心中之喜,難以自已。

我的教育夢想何所從來?只因幼時就有教育理想的種子萌芽,長大後被迫接受應試教育和黨化教育,作為一個正常的青年,在壓迫中求突破、求生存是必然選擇,借用蕭軼描述冉雲飛的話: 「被逼成教育家」。我雖未成教育家,但多年來關注教育及所做之嘗試,很大程度上也是被逼出來的。後入廈門大學讀書,學業無大成,卻被陳嘉庚先生、林文慶校長的教育精神所打動,堅定了我從事教育事業之決心。

若按史書上的說法,我算是出身「沒落的書香門第」。外高祖做過縣教育局長,與國民黨元老於右任交好,生前為當地教育事業做出過很大貢獻。這是我年齡漸長之後才知道的,更早的記憶則是在鄉間聽著蟬聲蛙鳴讀書的美好日子。我喜歡鑽進書堆裡亂翻書,那時有一篇文章似乎已經在潛移默化的影響我,許多年後我都還能想起某個下午在老宅里玩味「吾非此之問也,徒請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學問……」(《孔子家語·子路見孔子》)的情景。稍長便讀論語、孟子,「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的想法開始激盪著我。

二〇〇五年,我入廈門大學法語系學習。如同大多數中國青年一樣,當時我對大學抱有無限的美好憧憬與期待,然而實際情況讓我非常失望:大學前兩年在漳州校區度過,幾乎所有的大一大二學生都在這裡生活學習。這個建成只有兩年、與廈門本部隔海相望的小漁村逃離了都市的喧囂繁華,卻也無緣接觸廈大本部的厚重與多元。雖有一座號稱五星級的圖書舘和尚可說得過去的藏書量,但除了上課時間,其它時候幾乎見不到幾位老師。因為老師都住在廈門,每天乘車船往返於漳廈間授課,上完課便匆忙趕車回廈門。許多上了年紀的、身體不好的或者架子太大的老師,不願忍受這車船勞頓之苦,這裡的學生也便聽不到他們的課。

在這個沒有老師的校區,學生活動自然特別多,然大都是模仿「春晚」的各類文藝晚會和才藝比賽,實在不對我的胃口。幸而遇見了周五論壇,長我一屆的師兄程波發起的思想沙龍,他在最初的邀請書中寫道:「本人在校區已一年多,感覺此地學術氣氛不甚濃厚。出於對政哲史教等人文社科問題之興趣以及結交朋友之心願,遂有意辦一研討會,交流思想,研究學術,砥礪品行。」正在苦苦尋覓知音的我,見此當然兩眼放光,隨即加入並作為主要協調人之一,與程波、許銀海、肖朗等好友共同經營論壇三年多,先後有二百多人參加過論壇,許多人在這裡找到了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甚至愛侶。我們在此共同讀書,共同討論「所謂『貴族』」、「假如我是廈大校長」等話題。這是我大學期間第一次嘗試,嘗試自主結社,以打破沉悶的校園氛圍,打破無師無友的無奈。

與此同時,我徜徉於互聯網世界,經由博客結識了「中國自主學習促進會」的諸位師友,接觸到「自主學習」「E-learning」「網絡學習社區」等新事物,自此深陷互聯網不可自拔,成為忠實信徒。二〇〇六年前後,博客正影響著中國互聯網的發展,對我來說,博客是書寫平台、分享平台和交流平台,能夠幫助我堅持思考寫作,並把所思所想與校園圍墻之外的人分享,還會因此結識遠在千里之外的知音好友。那一時期,我在博客上撰寫了許多討論大學教育和互聯網學習的文章,這些文章的一些讀者後來成為我的良師益友,彼此助益頗深。我在二〇〇八年撰文《How to Start》,專門討論青年學生如何利用互聯網自主學習和自我教育,其中尤其提到參與網絡學習社區、尋找良師益友的重要,因為這是親身受益之後的肺腑之言。這一點也是立大未來的重點發力之處,即幫助有志青年和好老師之間建立連接,使純正的讀書人和關懷社會的行動者得到更好的幫助和指引。二〇〇七年加入網絡翻譯社區「益學會」(原名「教育中文翻譯」),是我第一次嘗試從單純的網絡學習社區走到網絡協同工作。我與一群身在世界各地、未曾謀面的朋友協作,翻譯英語世界中關於互聯網時代教育如何變革的文章,並把這些文章和思想介紹給中國讀者,尤其是青年學生。如今很火的 TED、公開課等,那時才剛剛被介紹到中國,尚未普及呢。

大學最後兩年,自漳州校區回廈門本部之後,發現校園面積廣大,講座和沙龍遠比之前的漳州校區多得多,但講座信息分散在多個海報欄、不易獲取,而當時學校官方並未解決此問題,使得愛聽講座者時常錯過好講座。廈門偏處東南一隅,對外交流機會少,學生視野狹窄,除本校老師外,很少有機會見到校外的好老師。處於這樣的缺乏狀態中,若再因為未能獲取講座信息而錯過講座,豈不讓人難過?出於自身的需求和改善校園信息服務環境的初衷,我遂與朋友許銀海一起創辦了「廈門大學講座信息網」,將全校(後擴展至全市)範圍內的講座、沙龍、論壇信息收集,統一發佈於此網站,再使用多種網絡工具送達每一個需要的人。後來我們還將講座網模式推廣至吉林大學、天津大學、中國科技大學等學校。吉林大學講座網的創始人池生清說,這樣的行為才算是「把自己當作學校的主人」。

我對廈門大學常有指責,但常言道「愛之深,責之切」,正是因為對教育之關切,對母校之熱愛,使我不得不時常金剛怒目以警世人(對中國高等教育之批評何嘗不是如此)。心中卻明白知曉:若無此大學,則我不是現在的我。同時又作狂生狀:若無我之建設,則廈大不是現在的廈大。當年正是帶著這股桀驁之氣申請退學,然而離開大學之後的一段時間,理想無處著落,只為生計奔忙,體會到什麼叫理想遭遇現實,什麼叫黃口小兒無知。後有幸進入獨立智庫傳知行研究所做編輯工作,進一步了解到中國 NGO 生存不易,感受到民間社會之脆弱和任重道遠。民間社會要發展,必須有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公民,現代公民之養成固然有多種途徑,然於我而言,以教育實現則是首選。我自二〇一一年就關注立大,還推薦過幾位親友參加立大活動,我本人也曾參加過立大的志願工作,比如二〇一三年針對義工工作的互聯網知識培訓。因此當我想要重新啟動自己的教育夢想時,立大是我最好的選擇。破除意識形態謊言、回歸教育正途、養成健全人格、擔當公共事務……都是立大作為互聯網時代興起的民間大學所要做的努力!

公元2014年4月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