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陽明學之「虛熱」反思

我自認對陽明學下過一點功夫,古今書籍看過不少,有過類似的一些人生體驗,從陽明學中受益頗深。但現在我就怕有人主動找我談王陽明,因爲我害怕跟不讀書的人談讀書,跟不認真的人去認真。

最近五到十年,陽明學(王學)突然大熱。看兩個數字即可知大略:一、以王陽明爲話題的成功學書籍大量出版,充斥在機場書店和土老闆的書架上;二、多家出版社再版陽明全集,最近一套應是華中師大出版社 2015 年版本,背後推手似是陳明等人。

然而,以我之管見,陽明學於此世大熱,實則是一種「虛熱」,是國學「虛熱」的一部分。如同「虛熱」的國學一樣,陽明學也滿足了兩類人的心理需求:一者,附庸風雅之人;二者,求身心安頓之人。前者無甚可說,後者之中固不乏真心求道者,然也有不少心靈雞湯飲用者。這些人既無心亦無力於「道問學」,卻幻想輕易達至「尊德性」。

以我隨機接觸的數十人爲樣本,其中大部分就屬於這種既無心亦無力於「道問學」者。他們沒有學到王學左派的俠客氣質,卻學到了左派的狂傲與反智,把最容易誤人的反智因子一再流播。左派中有幾位我很欣賞的人,比如羅近溪、顏山農、何心隱等,但我欣賞的是其俠客氣質,而其潛在的反智因素則經常讓我不安。且看顏山農是何等人:

尙遊俠,好急人之難。趙大洲赴貶所,山農偕之行。徐波石戰死元江府,山農尋其骸骨歸葬。頗欲有爲於世,以寄民胞物與之志。然世人見其張皇,無賢不肖皆惡之。(嵇文甫《晚明思想史論》第三章)

凡儒先見聞,道理格式,皆足以障道。(同上)

再看當代把陽明學當作心靈雞湯服用者,他們沒讀過「四書」,看的是白話翻譯或重寫過的《傳習錄》,甚至連《傳習錄》都沒有而只是匿名作家寫的王陽明傳記,卻以「心外無理」爲託辭,整日談身談心談靈,就是不肯讀書。

這些人,自顧且不暇,更遑論安人?未學到王學左派的豪氣干雲,卻學會了狂傲和反智,遂日益沉淪而不自知,豈不悲哉?

最後我想簡單提及一位與陽明學有關的名人,稻盛和夫。我讀老先生的書,很佩服他。他這些年在中國企業界很紅,但我總覺得有點怪。企業界談國學者,名目繁多,我接觸較少,不敢多說。以我所知,提到稻盛和夫時大都會提到王陽明,因爲稻盛和夫的確受過陽明學的影響,據說他曾向安岡正篤學習陽明學。

二戰後日本經濟迅速騰飛,有人說「儒家文化圈」也能發展出資本主義,因此產生了許多學術著作,但二十世紀末發現好像不完全是「儒家文化圈」所致,此種研究和言論遂在學術界逐漸淡去。進入二十一世紀,稻盛和夫憑藉他的傳奇人生和經營神話而在中國走紅,總讓我覺得是一羣反應遲鈍的中國人在炒冷飯,能炒出什麼來還真不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