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回鄉奔喪記

正月初四下午,弟弟傳來消息,祖父去世。

我有點意外!祖父春節前住院一週,從醫院回家時,情況還比較好。大年初一我打電話回家,他還在和大家一起好好過年,怎麼說走就走了?回到陝西家中才知,家人怕我在廣東太擔心,當時並未告訴我眞實病情。早在祖父去世前兩個月,醫生就診斷出內臟功能大面積衰竭,恐怕熬不到春節。

祖母說,大年初二那天,祖父已經感到大限將至,竟然開始給她安排葬禮事宜。祖母還說,祖父走之前幾個小時,還能自己走路上廁所,這讓我稍感安慰。祖父一生愛整潔,晚年之病多在心腦,若不幸癱瘓在床,無異於受辱受罪,能這樣乾脆的走,也是他一生老實厚道所積德行了!

我是家中長孫,祖父母的許多期望都寄託於我。最後一次見到祖父,已是兩年前的春節,當時我帶了未婚妻回家,老人見她勤勞賢惠,讚不絕口,心中很是欣慰。去年春節,因為種種外部原因未能回陝。這個春節,老人得知有了曾孫女,歡喜異常。但由於寶寶太小,我無法回陝西陪老人過年。本想等寶寶滿百天,身體稍微穏定一些,陝西稍微暖和一點,再帶寶寶回去見老人。不想祖父竟未能見上曾孫女一面,就著急走了。祖母說,春節前祖父拿到寶寶照片,整天帶在身上,不時取出來看。我不知道這些照片是否能讓他老人家走時少一些遺憾,多一絲欣慰。只是我既未能陪他過最後一個春節,也未能在入殮之前回家,連見他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

我第一次遭遇至親去世,因此完整的參加了老家農村葬禮的前前後後。各地喪葬風俗各異,我的老家比較值得一記的有這樣幾件事——

根據風水先生推算時間,正月初六入殮,正月初九祭奠,正月初十安葬。

當地仍用土葬,動土修墳講究時間。

墳墓須在安葬前三日動土,前一日完工,不能早不能晚,不能多不能少,初七、初八、初九這三天動土修墳。修墳之人由事主家管飯送禮,施工的三天裡,必須有至親孝子每天前往修墳施工處送一餐飯,可以是兒子、孫子、女婿之中的任何一人。

祭奠儀式莊重且複雜,有專門的司儀主持。

當天下午二時,由村委會主持召開追悼會,略述逝者生平及貢獻。祖父年輕時前往青海,參加所謂「三線建設」。在當地學修車,經常修理運輸糧食蔬菜的車輛,因此竟能在全國餓死人的那三年裡奇跡般的活了下來。這段往事,當然不會在追悼會中提及,而是我前些年與祖父聊天時得知。祖父的後人之中,我們幾個兄弟姐妹都是大學生,雖無特别成就,但在當地也屬難得,故而「後代人才輩出」一句表彰算是當之無愧。追悼會結束前,父親作為長子要專門發言,一則表達悲慟之情,二則感謝親友前來,三則表示略備薄酒不成敬意云云。

當天晚上七時,才是正式的祭奠儀式,當地稱為「奠酒」,每位祭奠之人都要在靈堂前磕頭作揖燒香化紙敬酒作别。儀式開始前,孝子孝孫全體跪在靈堂前,司儀根據遠近親疏,逐一呼叫親友上前祭奠,全程持續兩個小時。幾跪幾拜,何時跪何時拜,全都有司儀站立靈堂兩旁主持。祭奠之人磕頭,孝子孝孫跟著磕頭。祭奠之人離去,孝子孝孫磕頭還禮。

所謂的孝子孝孫,不只是祖父的親生子女和孫子,還包括外甥外甥女及女婿、家族裡五服以內的子輩、孫輩和曾孫輩。祖父共有兄妹六人,祖父為長,因此有許多子輩孫輩之人參加祭奠。

祭奠儀式上最特别的是唸誦悼詞。祭奠主持人要求長子長孫提前寫好悼詞,悼詞要寫成四言、五言或七言的韻文,意思簡明,使人只聽不看就能明白。

我寫了十八句悼詞,簡述祖父一生為家庭為後輩的功德及操勞成疾的經過。祭奠儀式上讀完悼詞後,要將悼詞焚燒,使之化作青煙。因此我現在已不記得全文,只記得開頭兩句和最末一句是:

遙聞祖父逝,心中驟傷悲。
急奔靈堂前,日夜兼程歸。
…………
早登極樂土,清凈樂無餘。

安葬祖父之後,我在家陪祖母住了三天。這期間整理了祖父的一些遺物,比如他年輕時用來記工分的筆記本。聽祖母講了許多往事,比如曾經陷害祖父被拘三個月的村幹部半年前去世,他的墳頭竟與祖父的墳頭緊挨著,不知他們兩位九泉之下會聊點什麼?

此次回鄉安葬祖父,最使我感到遺憾的,還不是未能見上祖父最後一面,而是未能在他生前將他一生經歷記錄下來供後人緬懷,許多事只能隨黃土一起掩埋了。祖母尙在,這種遺憾不該再發生了。

願祖父早登極樂,阿彌陀佛!

二〇一六年三月七日
於南粤東江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