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集注》隨劄:先進第十一、顏淵第十二

  • 范氏曰:「言者行之表,行者言之實,未有易其言而能謹於行者。南容欲謹其言如此,則必能謹其行矣。」(11.5)

  • 注曰:「道以中庸爲至。賢知之過,雖若勝於愚不肖之不及,然其失中則一也。」(11.15)

  • 尹氏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夫過與不及,均也。差这毫釐,繆以千里。故聖人之教,抑其過,引其不及,歸於中道而已。」(11.15)

    案,抑其過與引不及,皆爲歸於中道。必先識人知人,而後能之。而識人知人,則須居敬,須靜處,非汲汲可爲也。

    由是可見聖人教人「因材施教」。

  • 張子曰:「善人欲仁而未志於學者也。欲仁,故雖不踐成法,亦不蹈於惡,有諸己也。由不學,故無自而入聖人之室也。」(11.19)

  • 注曰:「治民事神,固學者事,然必學之已成,然後可仕以行其學。」(11.24)

  • 注曰:「是人心之所以爲主,而勝私復禮之機也。」(12.1)

  • 程子曰:「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視箴》曰:『心兮本虚,應物無迹。操之有要,視爲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其《聽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閑邪存誠,非禮勿聽。』其《言箴》曰:『人心之動,因言以宣。發禁躁妄,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誔,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其《動箴》曰:『哲人知比重,誠之於思;志士勵行,守之於爲。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12.1)

  • 注曰:「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則私意無所容而心德全矣。」(12.2)

  • 注曰:「愚謂牛之爲人如此,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而泛以爲仁之大概語之,則以彼之躁,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而終無自以入德矣。」(12.3)

  • 注曰:「達者,德孚於人而行無不得之謂。」(12.20)

  • 注曰:「聞與達相似而不同,乃誠僞之所以分,學者不可不審也。」(12.20)

  • 注曰:「善其顏色以取於仁,而行實背之,又自以爲是而無所忌憚。此不務實而專務求名者,故虚譽雖隆而實德則病矣。」(12.20)

  • 程子曰:「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爲名而學,則是僞也。今之學者,大抵爲名。爲名與爲利雖清濁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12.20)

    案,今世號稱「傳媒時代」,世人惑於名聞利養者更甚。觀之前言,當深思之。

  • 注曰:「先事後得,猶言先難後獲也。爲所當爲而不計其功,則德日積而不自知矣。專於治己而不責人,則己之惡無所匿矣。知一朝之忿爲甚微,而禍及其親爲甚大,則有以辨惑而懲其忿矣。」(12.21)

  • 范氏曰:「先事後得,上義而下利也。人惟有利欲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過而知人之過,故慝不脩。感物而易動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親,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於細微,能辨之於早,則不至於大惑矣。故懲忿所以辨惑也。」(12.21)

  • 注曰:「講學以會友,則道益明;取善以輔仁,則德日進。」(12.24)

《論語集注》隨劄:子罕第九、鄉黨第十

  • 程子曰:「君子處世,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害於義,則不可從也。」(9.3)

  • 注曰:蓋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後,至於我又生意,則物欲牽引,循環不窮矣。(9.4)

    案,前此皆作「朱子曰」,自此作「注曰」。蓋《集注》採前人之說甚多,而朱子或常不舉出處,謂之「注曰」可也,謂之「朱子曰」則非。

  • 尹氏曰:「聖人之言,上下兼盡。卽其近,眾人皆可與知;極其至,則雖聖人亦無以加焉,是之謂兩端。」(9.7)

  • 范氏曰:「君子之於言動,雖微不可不謹。」(9.11)

  • 范氏曰:「君子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士之待禮,猶玉之待賈也。若伊尹之耕於野,伯夷、太公之居於海濱,世無成湯文王,則終焉而已,必不枉道以從人,衒玉而求售也。」(9.12)

    案,今之讀書人,「不枉道以從人」可也,猶玉待賈則不必矣。

  • 注曰: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於此發以示人,欲學者時時省察,而無毫髮之間斷也。(9.16)

    案,第一句,純然理學家之言。

  • 注曰:山成而但少一簣,其止者,吾自止耳;平地而方覆一簣,其進者,吾自往耳。蓋學者自彊不息,則積少成多;中道而止,則前功盡棄。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9.17)

    案,「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萬物皆備於我,始可言省乎己。

  • 注曰:蓋學而不至於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貴自勉也。(9.21)

    案,是故余自號曰「秀實」,以自勉也。

  • 尹氏曰:「少而不勉,老而無聞,則亦已矣。自少而進者,安知其不至於極乎?是可畏也。」(9.22)

  • 侯氏曰:「三軍之勇在人,匹夫之志在己。故帥可奪而志不可奪,如可奪,則亦不足謂之志矣。」(9.25)

  • 謝氏曰:「恥惡衣惡食,學者之大病。善心不存,蓋由於此。子路之志如此,其過人遠矣。然以眾人而能此,則可以爲善矣;子路之賢,宜不止此。而終身誦之,則非所以進於日新也,故激而進之。」(9.26)

  • 洪氏曰:「未能立而言權,猶人未能立而欲行,鮮不仆矣。」(9.29)

  • 注曰:恂恂,信實之貌。似不能言者,謙卑遜順,不以賢知先人也。(10.1)

    案,余讀至此,不能無疑。信實則「似不能言」,似不通。遂取劉寶楠《論語正義》參之,劉氏解「恂」字如下:「王曰:『恂恂,温恭之貌』。鄭注:『恂恂,恭慎貌。』案,《說文》:『恂,信心也。』信者,實也。人有信心,則能恭慎。」吾與劉氏。

  • 注曰:許氏《說文》:「侃侃,剛直也。誾誾,和悅而諍也。」(10.3)

    案,余讀至此,又生一疑。蓋聖人於朝廷事上接下,以「和悅而諍」之貌對上或可,然必不以「剛直」之貌對下,又取《論語正義》參之。

    劉氏解「侃侃」「誾誾」不同朱子,其言如下:「孔曰:『侃侃,和樂之貌。誾誾,中正之貌。』正義曰:《爾雅・釋詁》:『衎,樂也』《說文》:『衎,喜貌。』『侃』『衎』古通,故《注》訓『侃』爲和樂,謂『侃』爲『衎』之叚借也。《說文》『侃』訓剛直,於此義不相應。蓋事上不難於和樂,而中正爲難;接寮屬不難於中正,而和樂爲難。」吾與劉氏。

    「侃侃」之注,明顯不通,不知朱子何以不採孔注,而直用《說文》?前人言,《集注》常有訓詁不精處,余自此始知始信矣。

  • 注曰:食以穀爲主,故不使肉勝食氣。酒以爲人合歡,故不爲量,但以醉爲節而不及亂耳。(10.9)

  • 程子曰:「不及亂者,非惟不使亂志,雖血氣亦不可使亂,但浹洽而已可也。」(10.9)

  • 楊氏曰:「大夫有賜,拜而受之,禮也。未達不敢嘗,謹疾也。必告之,直也。」(10.12)

    余之處世,於「直」常有未解未通。凡遇《論語》言「直」處,皆所留心。

《論語集注》隨劄:述而第七、泰伯第八

  • 尹氏曰:「德必脩而後成,學必講而後明,見善能徙,改過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苟未能之,聖人猶憂,況學者乎?」(7.3)

  • 程子曰:「此弟子善形容聖人處也,爲申申字說不盡,故更著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時,不怠惰放肆,必太嚴厲。嚴厲時著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時亦著此四字不得,惟聖人便自有中和之氣。」(7.4)

  • 程子曰:「非樂疏食飲水也,雖疏食飲水,不能改其樂也。」(7.15)

    案,即《學而》第十五章所言「貧而樂」者也。

  • 尹氏曰:「蓋生而可知者義理爾,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實也。」(7.19)

    案,尹氏此言,似與程子不同。理學家較極端者,好言性理天道,輕視禮樂名物。其末流則高呼「生而知之」,不肯用力於學,終致流蕩。

  • 程子曰:「弘而不毅,則無規矩而難立;毅而不弘,則隘陋而無以居之。」(8.7)

  • 朱子曰:「《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爲言既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此而得之。禮以恭敬辭遜爲本,而有節文度數之詳,可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故學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爲事物之所摇奪者,必於此而得之。樂有五聲十二律,更唱迭和,以爲歌舞八音之節,可以養人之性情,而蕩滌其邪穢,消融其查滓。故學者之終,所以至於義精仁熟,而自和順於道德者,必於此而得之,是學之成也。」(8.8)

  • 朱子曰:「好勇而不安分,則必作亂。惡不仁之人而使之無所容,則必致亂。二者之心,善惡雖殊,然其生亂則一也。」(8.10)

    案,余常思及大學時之所作所為,正是「好勇而不安分」。

  • 朱子曰:「愚謂驕吝雖有盈歉之殊,然其勢常相因。蓋驕者吝之枝葉,吝者驕之本根。故嘗驗之天下之人,未有驕而不吝,吝而不驕者也。」(8.11)

    案,朱子善察人心也。

《論語集注》隨劄:公冶長第五、雍也第六

  • 朱子曰:「夫有罪無罪,在我而已,豈以自外至者為榮辱哉?」(5.1)

  • 程子曰:「浮海之歎,傷天下之無賢君也。子路勇於義,故謂其能從己,皆假設之言耳。子路以為實然,而喜夫子之與己,故夫子美其勇,而譏其不能裁度事理,以適於義也。」(5.6)

  • 胡氏曰:「宰予不能以志帥氣,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氣勝,儆戒之志惰也。古之聖賢未嘗不以懈惰荒寧為懼,勤勵不息自強,此孔子所以深責宰予也。」(5.9)

  • 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仁也;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也。」(5.11)

  • 朱子曰:「人來乞時,其家無有,故乞諸鄰家以與之。夫子言此,譏其曲意殉物,掠美市恩,不得為直也。」(5.23)

  • 范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謂有、無謂無,曰直。」(5.23)

    上兩條,皆言「直」。此余過往所未留意者,當自勵!

  • 朱子曰:「凡看《論語》,非但欲理會文字,須要識得聖賢氣象。」(5.25)

  • 程子曰:「喜怒在事,則理之當喜怒者也,不在血氣則不遷。若舜之誅四凶也,可怒在彼,己何與焉。如鑑之照物,妍媸在彼,隨物應之而已,何遷之有?」(6.2)

  • 朱子曰:「仲弓父賤而行惡,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惡,不能廢其子之善……」(6.4)

  • 謝氏曰:「君子小人之分,義與利之間而已。然所謂利者,豈必殖貨財之之謂?以私滅公,適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6.11)

    儒者於商道,不必皆視其為傷天害理之「利」。子貢經商,於儒家有大功。然「以私滅公,適己自便」之意,則不可不察。

  • 洪氏曰:「人知出必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遠人,人自遠爾。」(6.15)

  • 楊氏曰:「文質不可以相勝。然質之勝文,猶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勝而至於滅質,則其本亡矣。雖有文,將安施乎?然則與其史也,寧野。」(6.16)

  • 朱子曰:「言教人者,當隨其高下而告語之,則其言易入而無躐等之弊也。」(6.19)

    《論語》全書,處處彰顯此道。此言眞乃為人師者一寶鑑也!

《論語集注》隨劄:八佾第三、里仁第四

  • 朱子曰:「凡物之理,必先有質而後有文,則質乃禮之本也。」(3.4)

  • 朱子曰:「禮必以忠信為質,猶繪事必以粉素為先。」(3.8)

  • 蘇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於國,則其本深,其及者遠,是謂大器。揚雄所謂『大器猶規矩準繩』,先自治而後治人者是也。」(3.22)

  • 朱子曰:「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約必濫,久樂必淫。」(4.2)

  • 朱子曰:「蓋無私心,然後好惡當於理,程子所謂『得其公正』是也。」(4.3)

  • 游氏曰:「好善而惡惡,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繫而不能自克也。」(4.3)

    案,此即《中庸》所謂「發而皆中節,之謂和」之旨。吾人常以己之是非為是非,而不能察事物之本然。陽明語薛侃曰:「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傳習錄》卷上,薛侃錄)亦發此旨。

  • 程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類。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過於忍。」(4.7)

  • 朱子曰:「心欲求道,而以口體之奉不若人為恥,其識趣之卑陋甚矣,何足與議於道哉?」(4.9)

    案,以口體之奉不若人為恥者,正所謂「小人懷土」也,君子處之以宜而已矣。

  • 范氏曰:「君子之於言也,不得已而後出之,非言之難,而行之難也。」(4.22)

    案,余常有此病,亦常自悔之。言既已出,行不及之,自取辱也。

  • 胡氏曰:「事君諫不行,則當去;導友善不納,則當止。至於煩瀆,則言者輕,聽者厭矣,是以求榮而反辱,求親而反疏也。」(4.26)

    案,可與「事父母幾諫」一章相發明。蓋學須以時,勸諫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