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兒心箋:人生可達之境界

詩霖同學一直不明白「為什麼父母整天總在談論賺錢和享受呢」?她覺得,人生不該只有俗事生活啊!由於我們暫時與父母生活在一起,又有種種生活習慣和理念的不同,大小摩擦自是難免,更是增加了她的煩惱。

我趁機向她介紹豐子愷先生的「人生三層樓」之說,她聽完之後又找來「人生三層樓」的原文閱讀,終於解開了她多年來的大疑惑。

「人生三層樓」之說大致如是:人生可分做三層,一層是物質生活,一層是精神生活,一層是靈魂生活。懶得或者無力走樓梯的人在一樓,把物質生活過得很好,這種人在世間佔大多數。樂於或者有能力走樓梯的人在二樓,這樣的人專心學術文藝,知識分子、藝術家是也。生命力更強的人,不滿足於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必須要到三樓探究人生意義方可。

多年前,我初聞之,也是大感震驚,茅塞頓開。日後以此判斷世人,幾無乖違。說判斷,並非要睥睨世人,而是對人有一基本認識,知其人生追求與旨趣何在,以便與其人交往,即古人所謂「知人」。

其實豐子愷先生這樣的論說,古今並不罕見。比如我熟悉的儒家,便可隨手舉出古今各一例。

孟子說人生修為的境界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何謂善?何謂信?」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孟子・盡心下》)

龔鵬程先生說生活美的追求

生活美的追求,是通於兩端的。一端繫在世俗生活的層面,即飲食男女、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這一些現實生活的具體內容上;另一端則繫在超越層,要追求美與價値。若只流湎於世俗生活慾望的馳逐與享樂,將逐物而流,享受了生活,卻丢失了生命。若僅強調美與價値,生命亦將無所掛搭,無法體現於視聽言動之間。(《生活的儒學・自序》,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 年 6 月)

今人好談「人生規劃」,實則多流於「職業規劃」而已,與「人生」終不相干。人能活到什麼境界,在於能想像到什麼境界並深信之,而想象來自學習和省察。

天生如佛陀者,不待學習,觀世相便悟得苦、集、滅、道,參透宇宙人生。我等凡人,若不依靠學習,以知古今四海都有何等境界可資追求,如何能夠暢想和規劃自己的人生呢?故此,無論是身邊的友朋,還是書中的古人,都是我們的學習的好老師。

然而學習並非以其為「客觀對象」的研究,也不是刻意模仿他人成聖成賢的追求,更不是受他人世俗功業所惑的欽慕,而是不斷省察自身,追問自己。即如「人生三層樓」之說,可以其為參考,明白人與人之間竟有如此不同的追求,但這遠遠不夠,並非豐子愷先生的本意。豐先生的本意是要每個人問自己:「我在哪一層」「我要往哪一層」「我如何往那一層」……

因此我逢人便說,人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省察。若無省察,看道理就是道理甚至雞湯,口中說道理很對、雞湯很膩,拿道理來打量、評說他人,終究與己無關、於己無益。今晨讀《孟子》論人生修為境界之文,復於其後見程子之言,正與我的說法相孚。

程子曰:「士之所難者,在有諸己而已。能有諸己,則居之安,資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馴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則不能不受變於俗者鮮矣。」(《四書章句集註・孟子・盡心下》)

程子說的「徒知可欲之善」,恐怕正是張子對樂正子的批評:

張子曰:「顔淵、樂正子皆知好仁矣。樂正子志仁無惡而不致於學,所以但為善人信人而已;顔子好學不倦,合仁與智,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耳。」

無論是「徒知可欲之善」,還是「志仁無惡而不致於學」,都還勉強能得到孟子「信人」的評價,比起不知仁不好學者,也高出許多了。

嘴上沒毛的輕浮文人

看見一群人吃著蛋炒飯慶祝「中國感恩節」,我查了資料才知,今天是毛岸英的忌日。

我以前也會去凑「蛋炒飯」的熱閙,但現在覺得這種行為不僅無聊而且無情,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感到羞愧。

毛岸英既未登大寶,也未害人命,死者已矣,為什麼要這麼作賤他調侃他?不能將乃父的歷史功過拿來評價他,這難道不應該是常識和底線嗎?

即使 1976 年的中國有可能往「家天下」而去,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他只是「有可能」掌權害人,而歷史卻並未如此。中國沒有走向「家天下」,固然値得慶幸,可這和毛岸英又有毛關係?僅僅因為他「死得好」嗎?慶幸不同於幸災樂禍,這總該分清吧。

有些人可以一邊歌頌手上沾血的建豐總統,只因為他做了一件極有歷史意義的好事;另一邊卻不肯放過並無什麼罪過的毛岸英,只因為乃父是那顆紅太陽嗎?這種「血統誅連」又和遇羅克當年所批評並因此獻出生命的「出身論」有何不同?

嘴上沒毛的「輕浮文人」就是這樣子吧?不知恕道,冷血無情。你若說這是開玩笑,隨你去吧,只是我不願意拿一個 28 歲就意外死亡的人開玩笑,不忍心。

有人說,中國社會是一個互害的社會,越來越信以為然。

基站拆除之後,手機信號怎麼辦?

前日給奶奶打電話,信號總是不好,以為受到特殊照顧,奶奶說是因為村裡沒了基站(Base Station)。

過去,村裡唯一的中國移動基站建在村裡唯一的小學內。今年有好事者說基站輻射太大,對小孩身體不好,遂向上反映,縣裡乾脆派人把基站拆了。於是村裡現在沒了基站,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都要忍受這種不便,而且不知新的基站何時會在何處建成。

幾乎與此同時,本市市區發生了一件類似的事。中國移動打算在本市一個超大社區內建基站,該社區業主以「輻射危害健康」為由抗議示威,要求停建,不知後文如何。說實話,那麼大的社區如果連一個基站都沒有,眞不知道手機信號要差到什麽樣子,不知這些抗議的人有沒有想過?我很壞的猜想,過段時間,等這個新社區入住滿員時,大家發現手機信號很差,又會撥 10086 欺負客服小妹,「其它地方都好好的,為什麼就這裡沒信號」?他們那時會不會想起,就是自己把人家趕走的?

據我所知,至少到目前為止,信號基站是否會對人體造成輻射危害尙無定論。世界衛生組織 2011 年說手機可能致癌,當時就被指出證據不足。但這並不影響手機致癌、基站致癌、甚至 Wi-Fi 致癌等說法繼續流行,所以才會有騙子用什麼無線路由器的「孕婦模式」來騙錢。絶大部分人恐怕連「輻射」是什麼都不懂,卻願意相信這些輻射致癌的鬼話。有數據表明,中國人癌症發病率最高的是肺癌和胃癌,我猜測空氣汙染和食品安全才是這兩大癌症的罪魁禍首。整天呼吸著毒空氣,怎麼不去關注一下空氣汙染?整天吃著地溝油,怎麼不去關注一下食品安全?卻要和一個你不得不用、不可或缺的信號基站過不去!

這個時代,哪怕生活在我老家那種西北農村,也不能沒有手機。要正常使用手機,就需要信號基站。基站是現代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至少以目前的技術條件,還無法大規模撤建基站),不是那種為了 GDP 無論如何都要上馬的大型化工項目,沒有必要趕走。退一步講,就算眞如某些人認為的那樣,基站輻射對人體有害,我也要說一句,這恐怕是我們為了通訊方便不得不付出的代價,除非你不需要現代化通訊。

很多人似乎有一種思維和行為習慣:既想享受好處,又不想承擔代價或付出成本,俗稱「佔便宜」。用秦暉教授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既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這怎麼可能呢?我不知這是普遍的人性,還是我們特殊的「國民性」,抑或是長期生活在「權大責小」的體制中所致?

  • 一個人不能整天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還指望著有健康苗條的好身體吧。常識告訴我們,我們大部分人不能這麼玩,我們的身體要遵循自然規律。就算這世界上眞有人能這麼玩,你要這麼玩之前也應該去瞭解一下人家為什麼能這麽玩吧。學習瞭解的這個過程,就是要付出的代價和成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導致肥胖和一系列疾病是另外的代價。

  • 生活在現代城市的人,不能一邊享受著城市裡交通便利,另一邊又不想要城市裡的交通擁擠吧。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城市完全解决了交通擁擠問題,只是擁擠的程度不同而已。這是城市生活要付出的代價,起碼是城市化發展到這個階段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城市化的許多問題,有些是城市化本身的問題,有些則純粹是「人禍」。

  • 岳不群和林平之要練「辟邪劍法」,自宮便是他們付出的代價。不想自宮,别練神功。「江南四友」得了向問天「贈送」的四寶,以為揀了大便宜,卻不知被人救走了任我行,這個代價也太大了點!

看一個人可以有很多維度,「是否愛佔便宜」應該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維度。我覺得愛佔便宜是一種非常短視的思維和行為方式,具有這種思維和行為的人其實不懂得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不懂得回報和收獲是要由相應的付出得來的,甚至付出不一定能得來相應的回報。因為不懂得這個基本規則,便會做出許多蠢事而不自知。

有關「人文教育」的幾篇文章

美國的「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包括兩種核心課程:經典閲讀討論(Seminar)和寫作(Composition)。徐賁教授 2014 年 1 月在中信出版社出版《明亮的對話:公共說理十八講》,言明寫作課的公共說理。2015 年 10 月在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閲讀經典:美國大學的人文教育》,介紹經典閲讀討論。

我正在讀《閲讀經典:美國大學的人文教育》,受益自不必言,故此專門推薦。我的習慣,讀罷序言、前言及後記再讀正文,目前也的確只讀完了序言、前言、結語及後記,私以為這幾篇文章都非常重要,遂找到網上流傳的版本,附鏈接於此,以便好學者鑽研。

  • 序言:我親歷的人文教育

    本文主要討論「人文教育」(Liberal Education)與「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之不同,「人文教育」之必要及特點。

    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85174

    (澎湃新聞:美国大学为何重视人文教育:为人的一生塑造完整人格)

  • 前言:課堂內外的人文經典閲讀

    本文主要介紹《閲讀經典:美國大學的人文教育》各部分內容,並論及相關問題。

    http://xuben.blog.caixin.com/archives/135247

    (徐教授博客:美国大学的经典阅读与人文教育)

徐教授在前言中說:

在中国,对施特劳斯的介绍很少有专门讨论他人文教育理念的,几乎全都集中在他对现代性的危机感和对自由主义、自由民主的反感。这是一种国内“新左派”的政治解读,与这个世纪初曾经红过一阵的“施米特热”一样,是少数知识分子为表现政治转身新姿态的“学说挪用”。

徐教授還在本書後記中提到 1990 年代初的「人文精神」討論,以及與華東師大王曉明教授等人的通信,並引以為《閲讀經典》一書之緣起。這使我想起,李劼在《八十年代文學備忘錄》附錄中提起「人文精神」討論的緣起與故事,乾脆將李劼之文同附於此。需要說明的是,我與這幾位並無任何交往,無意理會他們的恩怨,僅是作為讀者介紹相關文字。

我對中國高等教育早已絶望,不再討論與之有關的話題,更不參與相關活動。未來若干年,無論中國高等教育如何衰頽或如何改善,我也懶得關心。我所關心者,乃是每一位個體學習者的自主學習與成長。信筆至此,不過是讀書之餘的消遣,庶幾有益於讀者,也是前輩的榮光。

讀育兒書有感

自太太懷孕起,我們就開始搜羅和閲讀各類育兒書(Parenting books),內容涵蓋我們能想到的所有領域,當然也無非兩大類,即身體與性情。儘管父輩有他們的一套經驗,但我們不敢輕信,因為其中有著不少迷信。而且時移世易,父輩的經驗有多少還能應用於現在,也要打一個問號。與其從父輩的經驗中去蕪存菁,不如直接學習更可信的知識。

小孩比大人少穿一件

以前常聽人說,因為小孩「火氣旺」、不怕冷,所以要少穿一點。還聽說日本小孩普遍穿得少,甚至寒冬裡也並不多。但是為何要這樣,我卻一直不明白,直到最近無意中看到一些資料。

日本仙台國際交流協會製作的「實用育兒指南」中,專門提到少穿衣

在日本,提倡孩子穿衣服要穿得少一些。為什麼要少穿衣服呢?這是因為人體的皮膚是最能明顯地感覺到冷熱等的氣溫變化。並且,少穿衣服還能增強皮膚的抵抗力,預防感冒,強壯身體。所以,孩子穿的衣服要比大人少一件為基準。

此網站還專門提到中國、韓國的家長怕孩子冷,會給孩子穿得比較多。其實這是一種普遍現象,歐美國家的家長也同樣存在中國家長這樣的迷思。

元代著名醫師朱丹溪(朱震亨)在《格致餘論》中提到幼兒「養陰」時,也專門談到穿衣:

人生十六歲以前,血氣俱盛,如日方升,如月將圓。惟陰長不足,腸胃尚脆而窄,養之之道不可不謹。童子不衣裘帛,前哲格言,具在人耳。裳,下體之服。帛,溫軟甚於布也。蓋下體主陰,得寒涼則陰易長,得溫暖則陰暗消。是以下體不與帛絹夾厚溫暖之服,恐妨陰氣,實為確論。

生命本有的內在驅動

身體養護之外,也要養其性情。《無條件養育》是我們最近重點閲讀的一本書,後來發現我所認識的為人父母者大都喜歡此書。

《無條件養育》基於心理學上的「自我决定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展開,而與之相對的是所謂斯金納「行為主義」學說。簡言之,前者認為人的內在驅動力更關鍵,而後者更強調外部驅動(比如惩罰和獎勵)對人的影響。陽志平先生在幾篇介紹「自我决定論」的文章中已經將此問題說得很清楚,無需我在此贅述。

或許由於我很早接觸中國傳統的心性之學,因此《無條件養育》所提倡的理念對我並不新鮮、也不衝擊,但其中的方法仍然使我受益匪淺。孔子說「我欲仁,斯仁至矣」,慧能說「何期自性,本自具足」,王陽明說「聖人之道,吾性自足」……這些思想和言論對我影響至深,所以多年前我倡揚 E-learning 時就特别關注學習者的內在動力,而非單純介紹技術與工具。這又使我想起,我剛參加工作時,所在公司並無所謂「績效工資」,也不以此激勵員工,當時我對此不解,向公司管理層詢問,答案即是:這樣有損個人主動性。現在想來,也是奇緣一件。

最近讀到臺灣學者曾昭旭先生有關生命學問的一段話,正與《無條件養育》所論述者若合符節,使我不禁再次感歎,古今中西生命學問的探究恐怕終將匯流啊。曾先生說:

我們需正視人之生命要找出路的根本需求,而正面回應他、滿足他才行。而一切遠離或違背自律道德之養成的措施,如教條的耳提面命、規範之訓練制約、體制之運作主導、輿論之批評責備,乃至親情之柔性籠絡、利害之分析誘導等等,基本都是無效的。而生命真正出路或根本需求無他,就是包含自由、自主、自尊、自信、自我肯定、自我獨立等內涵的主體性需求,以及包含相知、相愛、相信、涉入人間、交流生命、與他人與社會和諧相處、圓成一體的道德性需求罷了!